重庆森林

注意:本文剧透的无比详尽,未看过本篇千万别看。


重庆森林里角色的身份和职业是很意思的一个点。

重庆森林里用了大量的第一人称,仿佛散文一般的陈述主角的心理。

重庆森林里的线索总是意有所指的。无论是金城武斥责「保质期限」,还是梁朝伟斥责「换换口味」,都是在斥责女友和自己的态度。


「已经六个月没有破过案,可是今天呢,终于抓到一个通缉犯。」

身为警察的金城武,最后却因贩毒女贼林青霞留下了没有保质期的回忆。


林青霞扮演的「伪」金发女「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了一个很小心的人」。

她总是穿着雨衣同时戴着太阳眼镜,因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什么时候会出太阳」。她随时需要保持警惕。弄掉了手提包、漏了一张护照没捡起、锤墙崩溃仰面抽烟已经极度疲劳的她,还得准备着很快就不得不反手给街道里窜出来埋伏的印度人一枪。

所以她说,「你不会了解我的」。她的生活既刺激又波折,又难以看透,就像她虽然贩毒,却仗义到一小时后就放回了印度人的女儿。何况,人是会变的。

金城武扮演的警察是个把答录机密码设成「爱你一万年」的痴心男人。

他把女友提出分手当愚人节玩笑,然后每天买凤梨罐头苦苦等待。他失恋了就去跑步,让汗流干了,自己就没有眼泪可流。他决定爱上接下来出现的第一个女人,以便让自己忘记阿 May 。他显然讨厌一切的保质期,更讨厌过期。

「就是你这种人,喜新厌旧 …… 你说不要就不要啊?」金城武和店员发泄说要「关心罐头的感受」时,何不是把行将过期被遗弃的罐头,当成了自己事已过期的感情。

这样的两人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林青霞毫无防备的倒向金城武的怀中说着「我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时,她仍是那个不会有人理解的女贼,却已经放下了所有防备。

在床上倒趴着躺倒成大字的她,在金城武身边的她一定是安心的,因为安心所以不知道是有意或者无意翻身空出了半床的位置,因为安心所以懒散的一动不动:她应该并不是一直睡着的,也多半不是受困意驱使,因为金城武关上宾馆的门后,起来的她的表情不像是刚刚睡醒。

她给了一句生日快乐作为报答,报答这一晚上分享的时间;这之后她仍是她,几枪解决了外国人、吓得印度人四散而逃、扔下假发转身而走的她仍是既冷酷又潇洒的女贼。


「我没有想到,她说的休息,就真的是休息。」

那个晚上,金城武看了两套粤语长篇,吃了四次厨师沙拉。

男人是一种很可爱的生物,当你把他和一个睡的毫无防备的女人放在一起,他心中作为男人的尊严的那一部分就会开始打架。

他有所企图,尊严却叫他要保持绅士不能下手;他手足无措,时间仿佛是煎熬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始终不敢入睡;他躺在窗台或沙发,站在过道或厕所,他轻抚沉睡中的女人的金发,便不能做更多的事情;男人的尊严告诉他,和女人在一起一晚上而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可羞的,可是同样的尊严的另一部分让他用小餐桌和电视机夹住自己彻夜不眠。「当天快亮的时候,我知道我该走了」,走之前,他为她脱了高跟鞋,细心擦拭干净。

「她昨天晚上一定是走了很长的路。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高跟鞋应该是很干净才对。」


但是那个两人共享、心情各异的夜晚,「如果记忆也是一个罐头的话,希望这罐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这个罐头的名字叫「爱」,密码是「爱你一万年」。


「那一天晚上我吃掉所有的凤梨,还好阿 May 喜欢的不是榴莲,不然我一定是完蛋了」「阿 May 可能已经睡着了,可是我不知道另一个阿 May 呢」「那 30 罐凤梨罐头吃得我非常不舒服,所以我去了酒吧,因为听说喝酒能助消化」「怎么样可以让我忘记阿 May 呢?我跟我自己讲,从这一分钟开始,第一个进来的女人,我就会喜欢她」「哦 …… 她可能不是本地人」

就金城武来说,失恋的男人尤其可爱。

你会看到他在挣扎,他不想相信一切已经结束,所以私自给感情定了过期日;他继而不想接受一切期限,虽然连路过的拾荒大爷都看不起他的过期罐头;他换着语言给自己认识的女人打电话,一直打到小学四年级的同桌女生,得知对方已经结婚五年;他吃光凤梨罐头、去酒吧、去想自己怎么忘掉阿 May ,努力的可怜。

梁朝伟的失恋,从自言自语上升到了和房里的每一个物品说话。

「一个人哭,你只需要给他一包纸巾;可是一间房子哭,你可要多做很多功夫。」

寄情在消沉变瘦的肥皂、落泪不止的毛巾、蜷成一团的抹布的他,王菲勤加打理的,也许不只是他的屋子,也是他的心房。

终于,「我好像在清理跑道,准备第二班飞机降落。」


「难道等你啊?女人不能等的,越等越会晚,越晚越担心,最后等的像发疯一样 …… 你要有意思的话早点儿来嘛。」


男人和女人的初见总是很特别,因为是对的人,所以这段平常的对话也很特别。


世间的男女孩是不是都会这样在房间里追逐打闹,仿佛乐园里的亚当和夏娃;是不是每一个女孩都会带着矜持扭头抗拒男孩子的吻,再慢慢被征服、陶醉和变得主动;是不是每个男孩都会微笑着看着侧卧在身边的女孩,发出咻—咻—的声音作弄她。

那个女孩在暴走族的摩托车上绝尘而去的时候,不知道她觉得已经分手的女孩要她为饮料结账,是对他这个旧情人放荡的利用和侮辱,还是对他最后的信任和依赖。


王菲演得太好。

站在身后打量梁朝伟的空姐前女友的她就像小鹿点头;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每次他出现在面前,王菲都侧着眼,扭过头,用抹布反复擦拭玻璃上那块背后他站着的区域。

不错,这真是最美的初恋。

那时候只有两人,他在吧台前喝一杯可口可乐,她交叉手垫着下巴趴在吧台后就看着他;画面慢放,时间停滞, CD 静音,就在此刻,女孩注视着男孩,仿佛放大了每一个细节,屏蔽了一切噪音,只把你深深的印刻在脑海里。

女孩子喜欢男孩子的时候,就想各种靠谱不靠谱的理由接近他,在他每天吃饭的时候找借口出现,找各种闲事和他搭话;女孩子喜欢男孩子的时候,就想照顾他吃好一点睡好一点,想给他挑干净整洁的衣服,想整理他的屋子想用加菲猫布置他的家;女孩子喜欢男孩子的时候,就想躺在他躺过的地方,然后发现了前女友的痕迹和发丝,扑倒大锤枕头,仔细观察他身边同样长发的女人 ……

暗恋就像小猫一样,躲在柜子里不让他发现。

被撞个正着,连番说着「什么啊,你说什么啊,我不知道,你别吓唬我」,紧张的腿都拔不动,只好一跳一跳的逃走;到吧台前发觉是他,「哇」的惊叫出声,语无伦次的应付,再哀嚎着「完了完了完了」逃走 …… 其实在你面前就变得局促不安,却还要「干嘛约我出去」「不上班就要跟你出去啊」的嘴硬,心思完完全全的被你牵动,却又在见面前耍了点小小性子。

收到梁朝伟邀请之后她为什么要说「完了完了完了」,是因为自己的小小暗恋被发现而自暴自弃般的连呼「完了」,还是因为意料之外的突然邀约而不知所措的大叫「完了」?那么,之后又为什么给了一大段王菲在吧台前快乐的忙碌的镜头?


恋爱就是想办法到你身边趴着静静看着你的脸庞,恋爱就是自己想着你在你的房间里跳舞打滚自嗨;恋爱就是去加州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恋爱就是去天上变成你可能会喜欢的样子;恋就像自我满足,爱带着无私奉献,真正的恋爱不是哪一方迁就哪一方,而是又关于你、又关于我的故事。

王菲演绎的,不仅仅是一场极致的暗恋。


「重庆森林」是讲的很美的两段以失恋开始的爱情故事。

王家卫的这部电影,让人想起新海诚,他们的共通点在于对细腻的表情描绘的极其传神,从未经历过的人也许未解其中味,但是如果曾经你有过同感,会连声高呼「是的,就是这种感觉」。

见到你的时候就卸下所有防备,靠直觉和气味便觉安心的感觉。

和睡的安详的女孩子共处一室,男人的尊严在内心纠缠的感觉。

和你分享一个夜晚,此前此后不再有交集却能珍藏一生的感觉。

男孩和女孩嬉笑打闹,两人从追逐到拥吻到翻滚在一起的感觉。

第一次遇到你和你有来有回的对话,从此再也忘记不了的感觉。

时间仿佛都静止凝固,眼中只定定的看着那个ta的脸庞的感觉。

…… 暗恋和失恋我未曾真正的经历过,因此无法评价。


漂亮。

讲的十分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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